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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书写被中产有意忽略的贫困?

摘要:
有一种叫忧愁的怪物,专门住在年轻人的心里。在你心无防备的任何时候,不声不息地趁虚而入。当你躺在床上,感到莫名的情感,像浓雾一样围绕在心头,别担心,你要做的,只是礼貌地对它说一声,你好,忧愁。《我是个年

正在崛起的东北青年作家群,是文坛近年来不可忽视的一大文学现象。切身经历过经济转轨时期“下岗潮”阵痛的他们,用幽默鲜活的地域方言,记录着自身独特的生命经验与时代中个体的命运起落。在这股文坛新鲜力量中,出生于1986年的小说家班宇,凭借作品《逍遥游》获得“2018收获文学排行榜”中篇头名。作为一位年轻而成熟的小说家,班宇已经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冬泳》获得了不少读者的喜爱。

不同于“80后”的青春小说所带给人的时尚感、快节奏以及戏剧化的巨大冲突,20世纪90年代出生的作家们的写作似乎更为平稳,也很少带有明显的社会功利化倾向。他们不是任性少年般强烈的“情绪化”宣泄,而是运用多种感官与多元化的视角来描绘事物的细节,并能以自身独特的感染力快速抵达读者心灵与小说想象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他们善于挖掘历史与社会环境所带给他们独特的生命体验,力图直面现实生活的本真,用一种“内隐”的写作方式来展现一个内心所呈现的艺术化的真实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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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着名作家、文艺批评家李陀对班宇小说《逍遥游》的评论文章《沉重的逍遥游
——细读中的“穷二代”形象并及复兴现实主义》。李陀在文中就班宇独具风格的写作语言、对被忽略被遮蔽的贫困形象的塑造、“原生态”生活的呈现,以及重新讨论“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等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当“80后”作家以叛逆与反叛的文学姿态呈现在世人眼中时,“90后”作家的出场则相对比较平淡。不同于“80后”的青春小说所带给人的时尚感、快节奏以及戏剧化的巨大冲突,20世纪90年代出生的作家们的写作似乎更为平稳,也很少带有明显的社会功利化倾向。他们不是任性少年般强烈的“情绪化”宣泄,而是运用多种感官与多元化的视角来描绘事物的细节,并能以自身独特的感染力快速抵达读者心灵与小说想象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他们善于挖掘历史与社会环境所带给他们独特的生命体验,力图直面现实生活的本真,用一种“内隐”的写作方式来展现一个内心所呈现的艺术化的真实场景。

有一种叫忧愁的怪物,专门住在年轻人的心里。在你心无防备的任何时候,不声不息地趁虚而入。当你躺在床上,感到莫名的情感,像浓雾一样围绕在心头,别担心,你要做的,只是礼貌地对它说一声,你好,忧愁。

沉重的逍遥游

内隐情感中的孤悬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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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逍遥游》中的“穷二代”形象

“90后”作家常常把创作的主体转向自我的精神世界,并用自我想象和自我认知来建构文学王国,在文字表达上冷静且克制。他们笔下的主人公通常是“成长中的受伤少年”。这些人群尝遍了世间人情的冷漠,被迫接受着父母离异或友情与爱情的背叛。在这种情感的牵动下,他们常常在自我情感的深渊中尝尽生命的孤独与无所依存的希望。尽管如此,他们依然不断地挖掘这种苦痛,在内隐的情感与孤悬的心灵深处,依然会有他们对幸福家庭的向往以及对世情、人情冷漠的批判。

《我是个年轻人 我心情不太好》作者:
阿澜·卢
北欧头号畅销小说,挪威版《麦田里的守望者》。阿澜·卢,生于1969年,挪威当代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最畅销的小说家,他的作品多次被拍成电影,本书是作者的成名作及代表作。年轻人带着忧愁的迷茫,随性而发的寻找与顿悟,给每一个迷茫的孩子,和心情不太好的大人。

并及复兴现实主义

作家李唐的小说《菜市场里的老虎》,以一种寓言化的方式写了一个青春期少年成长的情感历程。小说中少年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情感,面对伤害只能选择隐忍与逃避,并通过伪装来保护自己。小说的第一句话“人真的能确切地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吗?”写出了少年内心强烈的人生追问。“他与菜市场里的老虎相遇,是在刚上中学时。那个时期,他第一次产生了逃离的念头。逃离这个家庭,逃离整日的叹息不止、对一切都看不过眼的母亲,逃离沉默不语、也只会用沉默对抗生活洪流的父亲。”也许每个人的成长都有一个千方百计想要逃离但却无能为力的“父母”或者“屠夫”,而每一个人也有一个陪伴在自己身边不愿让别人发现的“女孩”或者“老虎”。老虎的存在像童年时期孩子的精神信仰或者美好幻象,它是弱小与无能为力的儿童在大人世界中受伤后的情感支撑。小说中,少年的母亲与父亲离婚了,母亲想要带着少年离开这座城市,父亲也表示了迫切的挽留,“他觉得真实的自己正飘荡在客厅的上空,幸灾乐祸地注视着这一幕,只在这里留下了一具空壳,他看着这具空壳翕动着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无所谓’。”一句简单的“无所谓”,道出了少年内心无穷无尽的伤痛。但少年没有声嘶力竭地表现出来,而是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来隐藏自己的伤痕,这种把泪水埋藏在心里的苦痛,同样体现在小说的结尾。当少年看到赤裸的男人与床上的女孩时,他在第一时间是愤怒的,可当男人发现了少年时,少年却选择轻轻放下要射向男人和女孩的弓箭,转身离开。同时,他也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夜。此刻,少年心中憧憬的所有真实与虚无的美好瞬间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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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陀

班宇的《逍遥游》讲述了一位名叫许玲玲的女子,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幸运对她而言毫无交集。父母离异后,紧接着她又得了不治之症,性格倔强的母亲在某一天突发脑溢血去世。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与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去旅游。在旅游的过程中,许玲玲感到了友情带给的她久违的温暖。可晚上,她亲眼看到两位挚友睡在一起,内心的温暖即刻消失殆尽。当她提前回到家时,又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家跟别的女人亲近。这让本已病入膏肓的许玲玲的心从冷却到僵硬。小说结尾,“我缩成一团,不断地向后移……光隐没在轨道里,四周安静,夜海正慢慢向我走来。”这篇小说中,作家班宇对情绪的表达是克制与冷静的。他没有写到许玲玲面对悲惨命运之时的悲痛欲绝,而是用细腻的笔法展现了她内心不断堆积的伤害。这种把更多的目光投向对“自我”审视之中的写作方式,在“90后”作家中普遍存在。尽管“自我”的理念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已经受到作家关注,但由于社会各方面的急剧膨胀和扩张等原因,这个理念也“发展到了缺乏自律、不受监督的可怕地步”。(程光炜语)“90后”作家们重返“自我”理念,并能够保持克制与冷静,这是他们的闪光之处。与此同时,在内隐性写作方式的克制下,他们又结合时代特点与自我人生经验,把社会变迁之下自我感受到的孤独无依和迷茫感呈现出来。

《此间的少年》作者:
江南
《此间的少年》讲述的是让人熟悉的大学生活的故事。小说以宋代嘉佑年为时间背景,地点在以北大为模版的“汴京大学”,登场的人物是乔峰、郭靖、令狐冲等大侠,不过在大学里,他们和当代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早上要跑圈儿,初进校门的时候要扫舞盲,有睡不完的懒觉,站在远处默默注视自己心爱的姑娘……

本文首发于进步网,文中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爱尔兰诗人、意识流小说大师乔伊斯说,“艺术家以与自我直接关涉的方式呈示意像。”“90后”作家们一出生便生活在视听盛世的环境之中,在此影响之下,他们能够天然地做到对文学作品的时空自由组合与切换,在作品中有很强的表现力与画面感。王苏辛《所有动画片的结局》里,作者打破了时间顺序,给读者呈现的是一种悬置的时空。在看似无序、非逻辑以及偶发性的、细腻的无意识联想中,作者面对社会的巨大发展以及无法预料的社会现实,流露出了带有他们这一代特点的感伤情怀。这种交错复杂的情感中,既有少年成长中蜕变的苦痛,也有他们对自我内在精神和世界本源的追寻和对自我主体性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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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小说形态在近几年里变化越来越大,有点乱花迷眼。

我从未长大,但我从未停止成长

《追随她的旅程》作者:
路内
一群少年快乐、自然、诗意、燥闷的成长往事。路小路、杨一、于小奇、曾园,虽然出生、经历各不相同,但在1990年的夏天,在戴城这个闭塞的小城,他们都有着逃离此地的欲望,都开始了对未来和爱情的追寻,他们遭遇到的挫折如此相似,他们的迷茫和失败也近乎相同。他们相遇,继而相离,期间夹杂温柔的暴力,克制却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还有最诚挚的兄弟之情。

其中有一个趋势非常显眼:新世纪里成长、成熟起来的一代青年作家,很多人都在追求或者倾向于现实主义写作——互相没有什么商量,也没有什么约定,可他们是这样一拨人,这样一个写作群体:不约而同,大家一起拿作品说话,一起努力来改变自80年代以来形成的文学潮流;这形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当代文学该出现一个新格局了。

爱默生曾说过,“一个人怎样思想就有怎样的生活”。“90后”作家尽管已经成年,但他们保持了一颗孩童般的心灵。他们常常通过讲述、叙述的怀旧姿态,尽全力地追逝曾经遗失的美好。“90后”出生的一代都成熟较晚,即便是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也未完全摆脱孩子的稚气与天真。同时,相对富足的社会环境也不迫切地需要他们担起社会重任。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社会责任感和自我使命感,他们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来呈现所认知的时代与历史。明末思想家李贽在《童心说》的开篇便讲到“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这种观点对当下“90后”的写作来说最恰当不过,这是对五四以来纯文学创作“初心”的致敬与回归。“90后”作家们不会去挥舞着纯文学的大旗高声呐喊,他们只是用安静的方式和朴实、真切的文字讲述有关“自我”的所见、所思、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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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明显的例子,是班宇。

“90后”的小说更多的是成长小说。他们对自身这一代人的成长有很强的责任意识,对成长中必然要面临与体验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保持着乐观的态度。他们愿意挖掘并保持自身的时代特色,以探寻“自我”为突破口,不断思考如何通过自己的成长来获得更多的人生体验与思考方式。

《校园秘史》作者:
唐娜·塔特
本书是自约翰·诺里斯的《独自和解》问世以来最棒的一部美国校园小说。它是一道真正的文学风格的美式大杂烩,它以陀斯妥耶夫斯基和鲁斯·蓝德尔的风格为主料,采撷了伊芙琳·渥夫、狄更斯、萧伯纳、斯科特·菲茨杰拉德、莎士比亚,以及梅耶·莱文1956年的小说《朱门孽种》等各家所长,唯有如此,你才能充分了解本书的内容及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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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动画片的结局》中,作者写到了童年时看过的每一部动画片都已经深深地印上时间的痕迹,“只是他们各自的迷茫程度不一样,有的人更清晰一些,有的人更混沌些。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彼此是如此不同,但他们正在构成眼前的整体。”小说中提到的“迷茫与混沌”,与“90后”们一出生便天然地生活在一个商业化和媒体化的社会环境有关。在大众媒体的影响下,他们面临的困境其实非常多。他们不但从小要置身在飞速变化的世界中,也要独自面对着繁杂的社会现实与碎片化的信息。在这些巨大的变化之中,他们表面上是“见多识广”,但实际上却常常面临“选择的困难”与“影响的焦虑”,从而产生一种虚无的“迷茫感”。“90后”作家的写作特点则是对所发生之事物,保持着静视与远观的姿态。他们很少在作品中夹杂过多的私人情感,他们更愿意采用近似于非虚构的写作模式来呈现他们眼中所看到的一切,力图无限抵达艺术化的真实,这是他们对回归写实主义精神的一个探索与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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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宇,1986年生,小说作者,沈阳人。曾用笔名坦克手贝吉塔。作品见于《收获》《当代》《上海文学》《作家》《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刊。

徐畅的小说《鱼处于陆》讲述了主人公“我”的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小说中,爸爸妈妈无辜地成为了金钱社会下的殉葬品。“我的”爸妈其实是千千万万“90后”的爸妈。如今他们已人到中年,当初那些崇高的人生理想因时代的剧变实现的又有多少呢?或许,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社会畸形快速的发展,让很多人只重视金钱而忽视了人之为人的最本真的美好。在“我”的爸妈人生悲剧的背后,表明了作者能够结合自身,对社会普通人物的关怀。小说中提到妈妈给“我”讲西西弗斯的故事,或许就是作者对希望与人性本质的反思,尽管微弱,但坚韧有力,发人深省。

《像少年啦飞驰》作者:
韩寒
小说以第一人称的写作手法讲述了“我”的生活,为读者展示了一个颇具叛逆性的人物。初涉社会,人物成长的过程中体会了社会的复杂和现实的残酷以及人心的不可探测,所以许多是作者的真实感受,是渗透阅历的写作。有失望、迷惘,但不断追求。

《冬泳》是班宇的首部短篇小说集。

受社会、时代、历史等因素的影响,“90后”常常在世界观与价值观的评价与认知中上无所适从,甚至出现鲜明的矛盾性特征。他们的情感波动也常常在这种转瞬即逝的信息化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但这并不意味着“90后”的一代是永远安享在“温室里的花朵”。他们绝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般稚嫩,在传统文化意识和现代文化意识的抉择中,他们选择了挖掘自我的主体性,用自我对生命体验的认知,不断“向内转”,对时代资源与精神资源进行抗争与互动。因此,他们的作品里摆脱了形式化的桎梏,保留了他们这一代人对社会与历史艺术化的真实与真诚,从而为文学的发展注入了属于他们这一代的独特声音。

在这拨人里,班宇应该是出道最晚的一个,他去年才刚出了第一本小说集《冬泳》。我这里要评论的一个作品,不在这个集子里,是集子外的一个短篇,题目是《逍遥游》,发表于2018年第四期《收获》。

读这篇小说,感受很复杂,可说可评的话很多,比如班宇出众的语言才华,就给我印象非常深刻。大约有二三十年了,小说的写作流行一种文体:无论叙事,描写,还是对话,往往都或隐或显地带一种翻译腔,文绉绉的,雅兮兮的,似乎一定要和日常口语拉开距离,似乎这个距离对“文学语言”是必须的,不然就不够文学。班宇大胆地断然拒绝了这种书面语言,他把大量的东北日常口语,俚语、谚语、土话,还有方言特有的修辞方式和修辞习惯,都融入了叙事和对话,形成一种既带有浓厚的东北风味,又充满着改革时代特有气息的叙述语言,很朴实,有点土,有点硬,甚至粗犷,
可是又自然流畅,几乎不见斧凿,这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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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泳》收录了班宇的七篇小说。在铁轨、工事与大雪的边缘,游走着一些昔日的身影:印厂工人、吊车司机、生疏的赌徒与失业者……他们生活被动,面临威胁、窘迫,惯于沉默,像一道峰或风,遥远而孤绝地存在。

北方极寒,在他们体内却隐蕴有光热。有人“腾空跃起,从裂开的风里出世”,有人“跪在地上,发出雷鸣般的号啕”。这些个体的光热终将划破冰面,点亮黑暗,为今日之北方刻写一份有温度的备忘。

最近几年,东北作家进行这类尝试的不少,是当前文学语言改造的一个大工程,班宇的写作起步比较晚,不过在这项工程的建设里,倒可能是走在很前面、也走得最自在的一个;这样的成就,让我想起了《繁花》;金宇澄和班宇,一南一北,一老一少,作品更是一大一小,似乎不好比,但是在探索新文学语言的努力上,两个人或可以比肩,他们的写作,都是文学正在变化的重要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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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这篇评论里,我不说语言,说说细节,《逍遥游》里的细节。

书写被有意忽略的贫困

阅读《逍遥游》,什么东西最打动你?什么东西像一根针刺入你的心里,让你难受,不平静,不自在,甚至会让你不能不想一想:是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或者自己有了什么毛病?——我以为那是分布和蔓延在小说里的大量细节,这些细节不但数量多,相当繁密,个个都有很高的质地和能量(这很不容易,凡小说都不缺少细节,不过往往都一般化,大多都是叙事的填充物或装饰品),而且在叙事的种种肌理当中,分工不同,各有各的功能。其中读者特别要注意的,是有一类细节,集体都趋向小说的一个大主题:贫困——那种像一层浓厚的灰色雾霾一样笼罩在四位小说人物头上的贫困。

古往今来,描写生活贫困的小说实在太多了,写贫困,不稀奇;但是在《逍遥游》的写作里,作家要表现的贫困不是在过去很多小说,特别是我们19世纪小说里经常看到的贫困,那种天天都在“揭不开锅”的恐惧里挣扎苟全的贫困,那种“大批弱者即穷人只能勉强活命”(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贫困。在今天,这样的贫困正在消失,典妻鬻子、啼饥号寒的悲惨情景也几乎从人们视野里淡出。不过,贫困消失了吗?没有消失,而是获得了一种新的形态——一种温饱基本得到保证之后的贫困,一种很容易被社会、尤其是被富人和中产阶级有意忽略的贫困,反正每天电视和手机里的消息和广告都是富裕景象,已经习惯享受富裕的人们乐得“眼不见为净”。

班宇的《逍遥游》内涵的一个面向,就是指向这种新的贫困。

小说开篇不久,就有这样一组细节:父亲骑着一辆“倒骑驴”送身患重病的女儿到医院去做透析,我们读了四百多字之后,才知道那个一开始就被女儿直呼为许福明的人,原来是女孩子的爸爸,在后来的两万多字叙述里,除了开篇的一次例外,“爸”字再也没有出现过——出于蔑视,女儿从头到尾都直呼父亲的名字,这种蔑视几乎贯穿整个小说。一个女儿怎么会这样蔑视自己的父亲,为什么?答案在小说的一组绵密的细节里。这些细节里的每一个,几乎都会让读者心里引起一阵不安或痛楚,只要这个人的阅读还有足够的细致和敏感,还没有被眼下流行的商业小说对追逐故事和情节的趣味所败坏。

让我们看这组细节的第一个:父亲在医院附近碰到一个老同学,两人聊起许福明家境的困难,临分手,老同学从兜里掏出了五十块钱,不好意思地说“多少是点儿心意”,这时候女儿忍不住大喊:“爸,你别要!”可是父亲收下了,并且“从裤兜里掏出掉漆的铁夹,按次序整理,将这张大票夹到合适的位置,当着老同学的面儿”,接下来的是这样一段文字:“我坐在倒骑驴上,心里发堵,质问道,你拿人家的钱干啥。许福明不说话。我接着说,好意思要么,人家是该你的还是欠你的。许福明还是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往前蹬,背阴的低洼处有尚未融化的冰,不太好骑,风刮起来,夹着零星的雪花,落在羽绒服上,停留几秒又化掉,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迹。”一张才五十元的人民币,在父亲眼里竟然是一张“大票”。这个触目又触心的细节,像是一个从乐谱中猝然跳起来的音符,它所标记的声音并不十分强烈,但却形成一个动机,不仅在父女冲突这个乐章里,也在逍遥游这首民谣后来的不断发展里,成为乐曲的总基调。

这个段落里的第二个细节,是女儿情急之下冲出口的一声“爸”(后来父女之间还发生过很多冲突,但是女儿叫爸,这是唯一的一次),一声对父亲的绝望的呼唤,里面夹杂着屈辱和自尊,甚至还有哀求:咱们家穷是穷,可人穷不能志短,人穷不能没出息!然而,在后来父女冲突里不断展开的更多细节表明,父亲对“人穷志短”很是认可,不仅认可,还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穷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他不仅找了一个在澡堂的搓澡女工做“相好”,甩开妻女“在外面”租房另过日子,最后还闹离婚,离了不算,还特意在一家餐馆请母女俩吃一顿饺子来庆祝——这顿十分荒唐的“饺子离婚宴”,作家只用了寥寥一百六十八个字,然而交织其中的悲剧和喜剧双重因素却那样饱和,一个荒唐父亲的形象犹如漫画,犹如小丑,在其中被刻画得栩栩如生,细致入微。不过,如果读者以为许福明仅仅是一个由于生活潦倒而品行败坏的荒唐鬼,那又不对了,因为得知女儿重病之后,他立马卖掉了赖以为生的二手厢货车,一边回到家里看护女儿,一边在家具城拉脚(“活儿俏的时候,一天能剩一百来块”)来养家度日。

耐心细读,我们发现许福明其实对女儿感情是很深的。每星期做两次或三次透析,这种治疗即使对一个富裕家庭,也是非常沉重的负担,而许福明是一个“无论干啥,从来赶不上点儿”,只能靠拉脚一类体力活儿挣辛苦钱的下岗工人,何况,女儿的病很可能是绝症,治疗费用根本是个“无底洞”,他难道不知道吗?当然知道。他不过是在拼命,是在榨取自己生命里最后一丝精血。只是,像很多经历了粗粝艰苦生活的男人一样,许福明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连女儿的蔑视,也都是屏气吞声,默默以对;连女儿想去旅行,破天荒地提出要五百块钱的时候,他也没有掩饰自己的为难,给是给了,只不过,“都是“一张一张铺平叠好”的零钱。想到五十块钱在他手里是一张“大票”,我们可以想象,把这厚厚的一叠五百块钱交给女儿手里的时候,许福明内心里有多少曲折,每一个曲折里又隐藏了多少感情的波澜。

作为读者,我们实际上和许福明女儿一样,如果不细心,就很难进入这个倒霉汉子的感情世界。特别是,贫穷带来的长期压抑,许福明的性情里有一片灰色的地带,那里的情感活动不仅和日常秩序相异相离,而且显得有些怪异,比如他竟然偷了同学送给女儿的一罐蜂蜜去送给自己的相好——想一想,这一罐蜂蜜,那里头携带了多少复杂的情绪!在“偷”这罐蜂蜜的时候,许福明没有觉得不安吗?没有因为女儿的蔑视犹豫片刻吗?另外,他真爱那个被女儿视为破鞋的情人吗?这罐蜂蜜真能得来人家的欢心吗?我们不知道。但可以想象,当他把这罐蜂蜜交到情人手里的时候,一定是很开心的,甚至是很得意的。

从情节层面看,许福明似乎是个简单的内心贫瘠的人物,可是如果进入细节提供的幽深之处,实际上作家为我们创造了一个相当复杂的形象,一方面,这是个已经被贫穷压垮的人,甚至可以看做是“被侮辱与被损害”那一类可怜人,可另一方面,这又是一个坚韧的汉子,一个在呼啸而过的生活列车碾压之下,最后总能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并且努力呵护自己德性的强人。

近些年,有关东北下岗工人这题材的写作多了起来,但是能够以一组组的细节层层推进,最后刻画出这么一个复杂而又沉重的文学形象,班宇显示了自己不凡的写作能力。反复读《逍遥游》,我每每会联想到高尔基,许福明和高尔基笔下的那些在生活磨难中变形,又在生活磨难中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受苦人何其相似啊——这样对比,我不知道是否恰当,不过能够想到如此对比,本身是不是已经有了另一层意义?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作家在现实主义的追求上实现了一次重要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