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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赵丽宏:真诚地面对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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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同样可以鞭挞假丑恶,甚至可以表现残酷的内容,但是不能太过分。你就是写恶也是为了凸显善的珍贵,你即使写冷酷也应该让孩子感觉到这个世界是温暖的。

赵丽宏老师是当代着名作家、诗人、散文家。出版着作80余部,多部作品被译成英、法、俄、意、日等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发表。从2013年起,赵丽宏老师开始涉足儿童文学领域,并陆续创作了儿童文学长篇《童年河》《渔童》《黑木头》三部曲。昨天我们通过《童年河》了解了赵老师的创作初衷与故事来源,今天就来看看《渔童》中,赵老师又想传达什么样的情感与精神。

摘要:虚构与非虚构两说,但这肯定是一种艺术的真实无疑。


者:您一直以来创作了大量的诗歌和散文作品,但近几年写了多部儿童小说,为什么在创作成熟期转向儿童文学创作?

有人说,文学创作,是一种回忆。我认同这种说法。但这种回忆,不是岁月的照相簿,也不是往事的录音机。这种回忆,是时光的浓缩,是感情的升华,是思想的积淀。文学创作,是将这些记忆用文字融会成一体。

徐芳:大家都知道您是著名诗人和散文家,我还知道您其实写过小说,甚至是电影剧本,几乎很少有您不涉足的文学领域;从2013年始,您写了三部曲:儿童文学的长篇《童年河》《渔童》《黑木头》,这说明您是能够回到童年,并保持一颗童心的作家,但童年的魅力,或者不仅仅在于童年本身,也可能是对人类精神家园书写的一种理想和渴求吧?

赵丽宏:我觉得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每个作家都有童年,童年的生活,也许是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会影响人的一生。在自己的创作中写童年的记忆,写和孩子们的生活有关的故事,这是每个作家都会做的事情。有评论家说我写儿童长篇是一次写作的转型,我不这么认为,写童年生活,为孩子写作,其实很多年来我一直在这么做。我的不少文章被收入中小学语文课本,这使我和孩子们之间产生了一种联系。尽管这些收入课本的文章并不是专为孩子们所写,更没有想到会收入语文课本,但这些文字实实在在地成为了孩子的读物。我经常收到来自中小学的读者反馈,使我从中了解他们的想法,这也时常提醒我:在我的读者中,有很多孩子,决不能忽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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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宏:确实,我是能够回到童年,并保持一颗童心的写作者,其实这并不容易。我也是在写作中,慢慢寻找回到童年的路径。因为写给孩子是不一样的写作,而我一直很想写好给孩子的书。很多年来,我主要的精力是在写散文、写诗,基本上不写小说,虽然被人定位为诗人和散文家,其实我以前也写过小说。

这些年,我也一直关心青少年的阅读状况。孩子们从小是否能亲近文字,是否有高质量的好书陪伴他们的成长,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然而现状并不让人乐观,儿童读物铺天盖地,良莠不齐,小读者是盲目的,他们可以用来读课外书的时间不多,如果不能选择优质读物,后果堪忧。在上世纪90年代初,我曾经花两年时间,编过一套中小学生课外读物,把我从小读过的古今中外的很多经典名篇汇集在一起,我想这样的读物可以让孩子认识文学的魅力,不会浪费孩子的时间。书出来,很多人说好,但并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而且,我发现同类的书铺天盖地,良莠不齐。我发现,在儿童读物中,引进版图书占据了极大的比重,如果外国童书在中国一统天下,那显然是不正常的。中国的作家们不能听之任之,应该有所作为。那时我就动过写儿童小说的念头,但写作散文和诗歌,使我没有时间精力心有旁骛。不过,那个念头一直没有消失。6年前,在好朋友的鼓动下,我写了儿童长篇小说《童年河》,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很明确地为孩子写的作品。小说出版后产生的影响出乎意料,小说被孩子们接受,成人读者也接受,从中读到了他们经历过的岁月沧桑。此后,我又写了《渔童》。《黑木头》是我的第三本儿童长篇。

去年,我出版了儿童长篇小说《童年河》,写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童年记忆。虚构的故事和人物中,有很多真实的童年记忆,有很多亲人和朋友的影子。虽然写的是遥远的年代,但读者还是喜欢读这样的小说,也不觉得小说的情境陌生疏隔。为什么?因为小说虚构的故事和人物中,有我童年生活的影子。写作过程中,记忆中很多场景,很多人物,很多甜蜜的或者苦涩的往事,不断地浮现在眼前,让我感动、心颤,甚至流泪。真实和虚构,在小说中融合成一体。我的同辈人,读这样的小说,也许会心生共鸣,因为他们熟悉那个时代。现在的少年人,大概也不会拒绝这样的小说。因为,不管我们所处的社会和生活状态发生多大的变化,有些情感和憧憬是不会变的,譬如亲情,譬如友谊,譬如对幸福人生的向往。童心的天真单纯和透明澄澈,也是不会改变的。

我的心灵世界一直很丰富,对世界、人生充满了憧憬和想象。我十七八岁开始写作,写了四十多年了。有人认为现在的文学界就是小说界,现在的文坛就是小说坛,如果一个人不写小说的就不是作家。这样的说法,当然很荒唐,但对我这个很少写小说的人也是一种刺激。


者:是什么样的契机或灵感促使您创作了《黑木头》这部关于“流浪狗”的作品?

刚出版的《渔童》,是我的第二部儿童长篇小说,这是我心里酝酿多年的一部小说。

所以我也想着要写小说。写什么呢?就写我的童年生活吧,就从《童年河》开始。这是一个秘密的行动,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这部小说写了整整两年,断断续续,写写放放,读读改改,小说拿出来发表前我已经改过很多遍了,小说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我都反复思考,反复修改。没想到单单是《童年河》就发行到50万册以上,据说现在书店里卖得最多的是童书,所以出版社都喜欢出童书,有些书发行量非常高,几十万、几百万本。

赵丽宏:是生活中的遭遇使我得到了创作的灵感。在现实生活中,我确实遇到了和黑木头命运相似的一条小狗,这条小狗感动了我,给了我创作这部小说的灵感和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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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决定要写童书,并不是为了要加入到赚大钱的行列里去,而是因为觉得这个行业良莠不齐,有写得很好的,但也有些印量很多的书,却并不是好书,要说我对现在童书创作出版的状况,不是太满意。

大概是在4年前,在离我居所不远的一个中学里,人们发现了一条流浪狗,它每天晚上在校门里面出现,远远地注视着从校门口经过的人。人们给它送食物,大声招呼它,但它始终和人保持着距离,不让任何人靠近它。我也是关注它的人之一。这条小狗孤独、沉默,不愿意接近人。我很好奇,想接近这条小狗,想了解它的过去,也想探知它如何在孤单中生活。但是我只能远远地观察它,每次走近它,它就跑得无影无踪。而且,和它的相遇,都是在天黑以后。

一个男孩和一位教授,在危难中结成生死之交;不同的家庭,不同的人们,互相关心,保持着人间最真挚的情谊——在保护一尊珍贵的明代德化瓷雕渔童的惊险历程中,师生情、同学情、祖孙情、父子情、兄弟情、朋友情,历经人性的深层勘测,仍像一颗颗莹洁的珠子,明亮、闪耀。

比如说,有些写书人为了迎合孩子,俯下身子讨好孩子,怎么写孩子会高兴就怎么写,真正好的童书,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是一种媚俗,真正好,是应该把美好的东西展现给孩子看,让孩子知道什么是美的,什么是珍贵的,让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得到正能量。另外还有一种也是有问题的,就是板着面孔教育孩子,真正好的书,是应该用来感动孩子。

还有几个过路人,和我一样关注这条小狗,好几个人每天晚上到学校门口来给它送食物。有一位中年女士,执著地设法想收养它,带它回家。小说中笼子和麻醉枪的故事就是那位女士的作为,我亲眼目睹,甚至亲身参与其过程。这条小狗以它的智慧和倔强,和关心着它的人周旋,没有一个人能接近它。这条小狗和人的对峙延续了整整两年,春夏秋冬、风雨霜雪,它总是以相同的姿态,等候在校门口。它默默地在黑暗中出现,然后幽灵一般消失。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那是一个不堪回首的时代,却又是一个特别值得追忆、反思、描绘的时代。儿童小说,是以孩子的目光和视野,以孩子的认知能力和情感来观察世界、叙述故事。虚构的小说,不能仅止于展示人间的苦难,如果作者只是满足于向读者描绘一个看不到希望和前途的世界,那不是文学的宗旨和目的,也违背了历史的真实。儿童小说,应该向小读者展现人间的真善美,让孩子领悟生命的珍贵,看到人生的希望。必须要真诚地面对孩子。这是我写作的本心和初衷。

在三部曲里,我就用一个个和我有关的孩子形象,传输对人间的温暖感受。而常有舍不得写完的感觉,或许这也是另一种“感动”……

我设法了解这条小狗的过去,想知道它为何如此孤僻多疑,如此不信任人类。得到的信息隐约而不完整,但是很确定的是,它曾经被人虐待,所以它拒绝有人接近它。我曾经很多次在街心花园和马路上和它单独相遇,我大声喊它,想和它交流,它只是回头看我一眼,每次都毫不犹豫地离开。这条小狗,是一个既让人惊奇又让人心疼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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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芳:您说过在为孩子的写作中,童年视角很重要;那么如果要研究儿童的眼睛,他们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自己与环境,都该有一个怎么呈现的问题?

两年前,这条小狗突然消失,不知去向。我每天晚上经过这个中学门口,都会停下脚步,希望看到它,但它再也没有出现。我想,也许,它已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中孤独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的小说,也在这个时候开始构思。在小说中,我给这条小狗取名“黑木头”,并以这个名字作为小说的题目。我在小说中写一条流浪狗的命运,也写人间的亲情和动物之间发生的冲突和契合,这是生灵和爱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可以让现代人思索生命的意义。

我对记忆中的往事和很多素材仔细梳理并思考,《渔童》的构思逐渐成形。一个孩子,一个教授,在危难中结成生死之交。一件珍贵的瓷器,历经艰险,被孩子保护下来。两个层次不同的家庭,在动荡的时代,互相关心,保持着人间最真挚的情谊。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的走向,会让读者感知:人性无法被消灭,知识不会被封锁,艺术的生命总能在人间蕴藏生长。

赵丽宏:《童年河》这部小说有较大的自传性,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童年的经历。很多人读了小说就认为我是一个乡下的孩子,从崇明到上海来,变成一个上海人,小说就是一个乡村的孩子对上海的感觉,或者说这就是借眼——必须是孩子新鲜的打量——一双童眸。


者:小说以流浪狗的名字“黑木头”命名,写了它被收养、被遗弃、再次被收养以及因为救主人而死去的经历,但其实故事中的众多人物对于黑木头的关爱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通过这部小说,您想向孩子们传递一些什么样的想法或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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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在上海市区出生、长大,我在上海度过了我的幼年、童年和少年时代。但是我对我的故乡有特别的感情,我其实喜欢乡村远胜于喜欢城市,这个是真实的。小时候我经常去乡下,到崇明乡下去就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放暑假、放寒假我就可以到乡下去,待个十天八天,使我对家乡有了一种非常深刻的记忆。

赵丽宏:作家张炜在读了《黑木头》后,写了这样的评语:“这是一条城市流浪狗的传奇故事,是悲喜交加、感人至深的心灵之歌。我在少年热泪闪烁的眸子中,读到了人类最引以为傲的仁慈与挚爱,还有不同生命之间丝丝相接的痛感与热望!一部救助书、一首惋叹诗,一条激越奔涌的爱之河流!”张炜的这段评语,被印在此书的封底,谢谢张炜,以简洁有力的文字,对小说作了提纲挈领式的点评。小说写一条流浪狗的命运,它的孤独,它的倔强,它的坚忍,它和它周围环境顽强不屈的抗争,这其实也是生命的赞歌。生活中黑木头的原型,引起我很多思索。这些思索,在小说中没有什么议论,我希望用故事本身让读者得到启迪。人和自然,和世间的万类生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有着共生共荣的命运。对动物的同情、怜悯和关爱,其实也是人类对自身的尊重。我想表达,并且想告诉读者,我们应该关心动物,关心世间各种不同的生灵,但是更应该关心和爱的,是人,是自己的亲人,是周围的朋友,是所有需要关心的人。“让世界充满爱”,这爱,首先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爱。

儿童小说用什么样的语言,用什么样的故事结构,是否需要和我以前的创作做一个切割,用截然不同的风格和方式来叙写,是否要俯下身子,装出孩子腔,以获取小读者的理解和欢心,我觉得没有这样担忧的必要。我相信现在的孩子的理解能力和悟性,真诚地面对他们,把他们当朋友,真实地向他们讲述,他们一定能理解,会感动,使我不至于白白耗费了心思和精力。诚如写了《夏洛的网》和《精灵鼠小弟》的E.B.怀特所言:“任何人若有意识地去写给小孩看的东西,那都是在浪费时间。你应该往深了写,而不是往浅了写。孩子的要求是很高的。他们是地球上最认真、最好奇、最热情、最有观察力、最敏感、最灵敏,且一般来说最容易相处的读者。只要你的创作态度是真实的,是无所畏惧的,是澄澈的,他们便会接受你奉上的一切东西。”

我从小就是个观察比较仔细的人,生活中有些细节似乎是很不重要的,但是它却往往让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也许,我之所以想写这些小说,因为关于童年的生活,我虽然写过很多的散文,但是并没有把我的生活都写出来,有些就是我记忆中的细节。《童年河》中有一个细节,可能没人注意,这个细节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是在你非常尴尬、非常狼狈的时候,有一个人帮助了你,一句话或者是一个眼神,因此,我就一辈子不会忘记:


者:小说中外婆的变化也是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外婆因为从小被狗咬过,对狗抱有偏见,特别是女儿和外孙对狗的关爱,又触动了外婆独居老人的孤独感;而最终是流浪狗黑木头陪伴外婆并救了外婆的性命。关于需要陪伴的老人的情感和行为的细节,您写得很真实,在这方面是不是有一些现实意义上的考虑?

(本文刊载于《人民日报》)